-
2008-03-17现代启示录·城市画报·贾樟柯 - [那些文字]
最近在《城市画报》上看到的一篇很触动我的访谈。如果中国能多一些像贾樟柯这样冷静思考的人,现在的社会或许不会如此浮躁。
城市画报:2007年初,350个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导演参加柏林电影节所做的“天才训练营”,你以主持人的身份参与了这个活动,感觉这些年轻人与国内的青年有哪些不同?
贾樟柯:这些学员来自世界各地,欧美、南美、亚洲都有。最直观的印象是消费主义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很小。他们对物质的热衷远没有我们这边那么高,特别是欧美的学生非常朴素。(是不是因为我们刚刚进入消黄社会,所以会对物质更热衷一些? )这个可以理解,我对这个是比较宽容的。现在的年轻人毕竟生活在一个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背景里,大家的关注点都在这里。中国过去太穷,物质太贫乏,今天的状况是一个反弹。
城市画报:那对后市的看法怎样?
(笑)贾樟柯:我相信过了这个阶段,人们的选择会多一点。欲望不会熄灭,但会更多元,除了物质欲望,精神层面、艺术层面的欲望也会萌生,那时候另外一种价值的实现会得到应有的尊重。现在的问题是全社会只尊重“赚钱”这一种价值,我觉得很可惜。
城市画报: 你曾经提到“反叛文化”在沦丧。
贾樟柯:是的,挑战这个社会陈规的人越来越少。社会和商业总体上都是惰性的,因为它们都主张安全、常规,依据旧有经验做事。相比“五四”时期、1980年代,现在的”反叛文化”的确很低落。年轻人应该是一个社会最活泼、最反叛、最正直、最善良的一个群体。现在他们的顽皮劲儿、反叛劲儿都不够,太温顺,就像我身边年轻的工作人员,不抽烟不喝酒,生活得很规律很养生。以前我们是以糙为美,初中高中就开始抽烟喝酒,虽然不好,但会有一股粗野的力量;现在的年轻人很爱惜自己,把生活打理得有条有序,该买房买房该按揭按揭该玩信用卡玩信用卡。哈哈,这个——其实也挺好的,但总感觉有点遗憾。
城市画报:年轻人的叛逆是推动社会发生变比的一种原始力量,之前反叛可能是比较直接的,就是要冲击上一代人的陈规旧俗,但现在这个功能似乎正在缺失或者弱化,这是不是你遗憾的原因?
贾樟柯:现在的年轻人肯定也有反叛情怀,只不过我们以前的反叛是接触式的,像我拍电影社会理想色彩比较强烈,希望能够把自己的观察感受转化为一种公共信息,参与到社会改造里面去。现在他们更喜欢闷在自己心里,行动力不足,可能社会理想在他们心目中已经衰退了——这个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不能说是进步或是退步,只能说是有了一种新的情况。对个体来说,你不能要求他有那么多公共意识,独善其身也挺好,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
城市画报:说到公共空间的建设,你这样的第六代和之前的第五代导演都有很强烈的参与愿望。
贾樟柯:这些人拍出来的电影往往被称作作者电影,就是包含公共意识和社会理想的电影作品,本应是可以被许多人欣赏和理解的主流作品,它之前也确实是,但在这个消费社会,它被边缘化了,好像变成一个非常小众的作品。这个关系很像鬼打墙,弯弯绕。
城市画报: 你出成长1970年代,对这个从“主流”到“非主流”的过程应该有比较深的切身感受吧?
贾樟柯:1989年之后中国文化变化比较快。一方面是精英知识分子、精英思想彻底边缘化;另一方面,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被调整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点上。青年文化也会随着这个社会文化的大背景做调整。至于你提到的“文艺复兴”,我想不应该是一种拯救式的复兴,我们应该做的其实是等待,人类社会的存在基础是物质,物质的问题需要从物质层面去解决,并非一帮知识精英投身到里面去呼吁去努力就能带来一个复兴。所谓“文艺复兴”应该是整个社会的精神体系的一次重塑,只会发生在人们又需要过精神生活的时候。现在人们需要精神生活吗?不需要只要娱乐就够了。现在社会的兴奋点在钱上面。当财富物质积累到一定程度,人们发现物质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时候,文艺复兴的时代就会到来。
城市画报: 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
贾樟柯:也应该有人积极参与其中。我最近读书发现,在民国的时候蔡元培先生就提出过“美术救国”,在当时满目疮痍的状况下,很不可思议。他的意思就是,物质的积累并不能证明一个国家已经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必须可以生产新的文化经验,并输出为全人类所分享。所以,现在文艺边缘化并非文艺自身的强弱所决定,放到历史场景中去看,这只是它遭遇的一个必经阶段。而且它经历的这个阶段很有中国特色,比如欧洲也在为自己的文化担忧,但你看他们很主流的政治类财经类杂志中都有影评和书评。欧洲也很商业,但已经具备一个很好的机制去容纳低潮时期的文化、文艺,有一个维护文化系统的意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这么一个自觉的系统意识。
城市画报:你出生在1970年,经历了当代青年文化从产生到分流的过程,有哪些印象?
贾樟柯:我是泡在录像厅里长大的,可以说亲身经历了这个从生根、发芽到长大到看不清楚的过程(笑)。我觉得经历了几个阶段:早期青年文化是和大众流行文化结合在一起的。1977年我读小学时,基本上还是革命文艺盛行的时候,根本没有流行文化。之后随着我长大慢慢就有了电视,有了电视就有了春节晚会、《霍元甲》和《血疑》,后来又有了走私的录音机,有了录音机就有了邓丽君、刘文正和张帝。初中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有了录像厅,成龙的、张彻导演的、吴宇森的、徐克的电影进来了,那时候我开始天天泡在录像厅。整个流行文化或者说青年文化就这样出现了,作为对革命文艺的一个反叛,它很快得到了我这样的青少年的追捧。这个大众流行文化兴起的阶段,也是一个社会主流思想解冻的年代。像我老家汾阳这样一个山西小城里,新华书店里到处是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这些人的哲学书籍。当时是没有非主流文化这种说法的,因为上面提到的这些流行文化/青年文化都是社会的主流文化脉动,经济改革需要文化上的呼应,所以当时的主流社会文化也强调探索和实验。那时候如果你保守的话你才是非主流。青年文化和大众流行文化就这样掺和在一起,又一起被裹挟在整个社会的泥石流当中。1989年之后,主流意识形态开始收缩,日趋保守。当时一些有行动能力的人在内心开始产生抵触情绪,开始选择这种独立的姿态,这种态度本身就代表了一种非主流的立场。就这样,社会上开始出现一些身份独立的人,他们选择了过一种脱离体制的生活。这些人被称作自由职业者,如果他恰好拍电影就会被称作独立电影导演。就这样,我们现在所说的非主流文化渐渐成型。1993年我读大学时,年轻人对非主流文化还是非常认同的,而且也确实存在着一个活跃的非主流文化。
城市画报:主张实验和探索的非主流文化开始成为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个领域首先做出作品来的应该是摇滚乐。
贾樟柯: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崔健《新长征路上的摇滚》那张专辑,之后“魔岩三杰”也很轰动。我刚入学时,有人在学校食堂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一下就来了十几支乐队,都是毛头小伙子,很愤怒。年轻人很热爱这种文化,就是因为它张扬反叛。那时候马甸附近的几个大楼里经常会有行为艺术和现代摄影展。我印象很深的是去民族宫那边看一个大型现代艺术展,下着大雪,人们扶老携幼一起去看,结果去了之后才知道展览已经被封了。当时,这种非主流文化的确是青年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城市画报:紧接着下一个阶段就来了,一部分人的青年文化开始和大众流行文化分道扬镳。
贾樟柯:应该是在2000年前后,1997、1998年吧,第二次改革,然后“哗”消费主义成了大众文化的主流,然后就是时尚。我觉得我们一直忽视了一点,就是时尚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它跟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结合得非常完美。以我拍电影为例,如果我拍一部类似《云水谣》这样的偏主旋律的电影,就会得到两个保障:首先很多的电影院会向我开放,我会得到更多的放映时空;然后中央台这样的大众媒体会向我开放它的宣传平台。这时时尚会跟进,大品牌会来和你合作——因为可以得到更多的曝光。这样两股力量会制造一个流行出来,年轻人没有分辨能力就会被裹挟进去。比如说周杰伦在内地的流行,除了自身价值,也与中国移动请他作代言人在中央台不断播放有关。
城市画报: 小时候看到自己喜欢的港台歌星突然开始在春节晚会唱歌,有种失落的感觉,好像他背叛了我。
贾樟柯:“春晚”是意识形态的认证,能上这个晚会证明政府很喜欢你,商业活动是流行度加商业价值,合流得很厉害,互相会促进。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非主流文化就被边缘化得特别厉害。 (同样是舶来品,时尚文化则畅行无阻)因为它是很安全的一种流行文化,促进消费欲望,对主流意识形态没有任何威胁。
……
城市画报:你拍作者电影,以电影叙事讲述自己对当下社会的观察和发现,属于严肃叙事的范畴。第六代导演里面也有很多人做类似的事,有没有想过这是第五代或说1980年代某些特质的延续?
贾樟柯: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阅读的乐趣,而这个阅读又引导我开始思考社会。初中的时候,我看路遥的小说《人生》,主人公高家林一身武艺却没有空间施展最终酿成悲剧,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农村户口。读后受到强烈的冲击,自然就会去思考“户口”这个东西,然后就在身边寻找它的痕迹。我们县城的同学吃公粮,班上农村来寄读的同学可是每天红薯烤窝头片,天天看书到十一二点——他们只有这一个机会改变自己的户口性质进而改变命运,但是以前我对“户口”是没有概念的,因为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嘛。这之后对一切司空见惯的东西就多了一个怀疑的态度,有一个很小的思考能力进入了我的身体。所以对我个人来说,我觉得是严肃阅读改变了我。
城市画报:严肃阅读很重要,尤其在一个人很年轻的时候。现在信息环境发生了很多变化,阅读也是。
贾樟柯:看博客也可以是严肃阅读,你看徐静营的博客和看厉以宁、温铁军的博客就不一样。严肃的阅读很重要,就像严肃的文化生活一样,否则时间久了就会出问题。
城市画报:严肃博客也好,严肃书籍也好,这些是严肃阅读的基础,都需要有人坚持“生产”才行。
贾樟柯:“坚持”、 ”固守”这些词已经被用得很俗了,但客观来说如果没有一批人始终坚持维护这个系统,改革30年甚至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成就又被洗劫一空,当我们意识到需要这个系统时还需要重头再来,就太惨了。
城市画报:也还有一些人在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
贾樟柯:对,像朱学勤、郎咸平、陈丹青这些知识分子对现实保持着长期的关照和发言习惯,然后他们的观点又通过主流媒体传播出去,很不错。
城市画报: 消费主义兴起后,也曾经产生一些文化商品对呆板的意识形态进行了颠覆,风靡一时,比如《我爱我家》这样的情景喜剧,你如何看待王朔他们的作品?
贾樟柯:这些作品我接触得很少,一看气场不对就放弃了。
城市画报:1989年之后,知识分子成了一个尴尬的群体,有一部分退回书斋寻找精神资源,有一部分开始和商业文化合作,但都失去了知识分子应有的影响力和公信力。
贾樟柯:经过那么多政治运动,知识分子身上已经有了很多毛病,最要命的一点是“思”和”行”的不统一。他所持的思想很先进,但落实到个人去行动的时候根本不履行。会场上当思想家,会场外当流氓,有时候还冒充黑社会,一个比一个凶悍。这会影响到这个价值观的可信度,在公共空间的传播效果会打折扣。当然,他们有一个理由,就是凭什么你们那么干让我去——,说得也有道理,但如果那样你可以不去扮演一个产生思想的角色。
城市画报:退回去“独善其身”。
贾樟柯:“独善其身”并不是什么都不做,所谓“善其身”其实是有维护个人价值的要求的。这一点”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做得比现在好很多,当他的立场和信仰受到破坏时,他会不顾一切地站出来。
城市画报:到现在为止,中国还没有优质的城市电影,这是否是固为城市文化还没有真正发育起来?
贾樟柯:中国还处在一个城市化的过程里,城市化的程度还不够。我们拿北京来说,还是一个农业色彩很强的城市,周围被广阔的农村所包围,工商业不够发达,权力处于中心位置。 我们这些以流动人口身份进入大城市的移民与农业的关系是切不断的。20岁以前的经验是农业社会的,20岁后带着这个经验来 到城市,我们的时间不过十几年,农业气氛还很强,还没有形成一种纯粹的城市文化。除了长三角和珠三角少数城市具备比较久的商业传统,中国大部分城市仍然处于农业文明阶段。我们拥有的是这样的城市生活经验,非要去拍想像中的现代城市生活往往会露怯。
城市画报:还处于一个发展阶段。
贾樟柯:我们看很多影视作品中,主人公早餐一定要吃面包抹黄油,但其实整个城市的大部分人是在喝稀饭吃油条,很多东西被从画面上过滤掉了,其实唱稀饭吃油条就不城市了吗,这反映出来的是一种创作上的不自信。不只是创作者,中国人都是很小心翼翼的。前段在成都拍片子,我看到很多穿名牌的女孩,皮带、包连T恤都是LV,全身都是Logo,面对时尚还是太紧张了。
城市画报:县城是一个很好的结合体.它是城市结构,但接近农村,是农民进城的第一站,通过它下一代人就能很便利地进入到大城市中去。
贾樟柯:县城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小,生活在里面的人的触角可以伸到任何一个角落。街上随便见到一个人,都会知道他是哪条街哪个储蓄所的营业员,城里新来一个人大家都能看出来。从县城里出来的孩子有比较多的江湖经验,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冲出去在成长过程中都已经练习过了。
城市画报:城市化进程在飞速发生, 你感觉县城发生变化了吗?
贾樟柯:没什么变化,生活的本质还是那样。 (网吧建了很多.网络会不会对那里的人有什么影响?)我们可能把网吧所能造成的影响估计得过高了。我们那的网吧,人们还是在里面看电影,打游戏,光着膀子带着女朋友在同城聊天室里骂。但这一切完了之后,他们还是会一帮哥们聚到一起去玩。我觉得“聚众”是县城生活的一个特点,我小时候结拜七八个兄弟,会一起去谁家吃饭去哪里游荡。这一点到现在都没变,改变的只是交通工具由自行车变成了摩托或者汽车。以前”奔袭”的目标可能是去哪个村子打一宿麻将,现在可能是去太原、北京看演唱会、洗桑拿了。
城市画报: “奔袭”是个很寓意的行为。
贾樟柯:一条街15分钟就能走一遍,来来往往几十年太熟悉,就会出去看热闹,但县城仍是他们最安全最温暖的据点,奔袭获得新鲜感后,很快就又会骑着摩托车赶回来。
城市画报:你觉得网络会对新一代形成什么样的影响?
贾樟柯:网络上的信息很多,拆墙更容易一些,他们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空间感。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这样设计了,那么他们在网络中长大将来肯定会十分游刃有余。问题可能就是会陷入一种信息困境,由于信息太多,难以形成自己的观点和立场。对比网络和现实,你可以发现其实很多东西被屏蔽在了外面。解决的办法就是多关注你身边的现实,你的观点和立场就来自脚下踏实的现实。
城市画报:网络对骂和网游呢?
贾樟柯:这是一种利比多的释放吧。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一个缺乏建设性的虚无空间里,实际浪费了很多生命资源。
城市画报: 你的电影一直围绕当下社会的青年展开,那以后会固定在这里面吗?
贾樟柯:开始对历史感兴趣。有一天查看自己的书架,突然发现有一半是历史书,近四五年来无意识地买了很多历史方面的书。很多历史时刻还被迷雾笼罩着,比如“文革”,比如1949年、1927年、国共关系以及晚清。吸引我关注历史的不是历史本身的吸引力,而是因为历史的很多遗留物在当代还存在着没有解决,只要你关注中国的现实就一定会回到历史中去。
城市画报:比如?
贾樟柯:比如说中国人的斗争哲学到现在还这么强大,协作性为什么会不好。在北京你经常会听到有人说“你丫牛B,操,灭了你”,听得到硝烟的味道,怎么变成这样的?用阿城的话说,中国一直没有文化,都是“武化”,一直强调斗争,而且相当残酷,必须有的人胜出有的人落败。我们必须要用斗争来判断自己,因为我们没有信心。
城市画报:信心?
贾樟柯:对,是文化自信心。我记得《小武》出来后,有一个记者做采访,一直追问我从汾阳那样一个小地方来到北京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是如何克服自卑感的。我告诉他,我根本没有自卑啊,北京和汾阳有什么不同吗?有的人可能会依照城乡差别产生自豪或者自卑,但其实这种差别只是1949年之后才被放大的,以前资源分配是很平均的。以前汾阳有飞机场有铁路有各种工厂,我们中学的学生留日留美的多了,差别没有那么大。但如果看不到这种阶段性变化,就会产生盲目的自豪或者自卑,而当国门打开之后看到发达国家,整个民族就会形成一种系统性的不自信。如果我们文艺工作者要有目标的话,那么应该是给这个民族带来文化上的自信心。
城市画报:在这方面我们走了多远?
贾樟柯:走了……不怎么远(笑)。我觉得有一点是要警惕的,就是过度的自信并不是真正的自信。有一次在柏林碰到一群山西老乡,都是企业家,其中一个拿出一个电热杯和一袋小米一定要翻译告诉服务员去给自己熬小米粥。翻译被弄得十分窘迫,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就在旁边哈哈大笑。只有文化上极度不自信的人才会做出这么骄横跋扈的事情。
城市画报:大家的认识还是很不清楚。
贾樟柯:公共系统中,传统中国人的谦逊恭让不见了。甚至,一种教养会被误解,你很谦逊,他就说你不自信,你很平等恭让,他就认为你不牛B,所以闹得北京这个城市人人要牛B——你车绝对不能超我前头,我想坐哪就坐哪。教养被一个叫牛B的东西给取代了,好像爆发瞬间的快感大于价值观一样。
城市画报: “教养”这个词好像已经被从主流价值观里剔除掉了。
贾樟柯:这些教养其实都是被局部历史破坏掉的。我记得小时候身边还有一些从民国过来的老人,从他们身上还可以感受到中国传统中的谦逊、恭顺、谦让这些礼数。但经过“文革”这样的社会运动以及后来商业文化的冲击,礼数在牛B哄哄的城市里已经见不到了。相对来说,这种教养可能保持在小城市和农村来的孩子身上——当然这不是出身论。最没有教养的可能是革命世家系统出身的人,他们从革命暴力中过来,又经历单位大院中的人际倾轧,容易失去理智和教养。军队大院看不起工人大院,工人大院看不起街道,街道看不起平民,牛B文化就是这么形成的。它来自一种叫”等级”的东西,而最可悲的是支撑这种等级的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已经崩溃了。牛B文化其实是遗老遗少的文化,牢骚最多的最牛B的是失去最多的。
城市画报:教养依托的环境是?
贾樟柯:应该是家族。家族的约束力形成了教养,人们会因为家族的声誉而去做或者不做一些事,这就是贵族,它评测的标准不是拥有多少金钱和资源。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文化价值是附着在这上面的,当然这个体系也有它的劣根性,对个体的自由可能会产生很大的限制。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我们只能保持一种文化上的自省,因为我们谈到的这些毒素在我们身上都有,没有人能幸免。
城市画报:很多变化在发生,家族的社会结构已经被破坏而且可能会瓦解,“仁、义、礼、智、信”被什么取代了?
贾樟柯:实用主义成为一个主流价值,人们以此为价值构建自己的大部分关系网,展开大部分社会活动。
城市画报:我注意到主流媒体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两种倾向性很明显的描述方式:一种是青春期性交堕胎、高考压力下自杀、为上网弑父,主要出现在报纸上;另一种是“超级女声”、 “加油!好男儿”,好像爷爷看着孙子孙女调皮,很宽容很慈祥,主要出现在电视上。
贾樟柯:第一种是受威胁的成人世界对青少年的妖魔化。至于第二种,我觉得其实是一个社会假想。 “超级女声“有点像“高考”,好像社会是公平的。 “高考”公平的背后掩盖的是户籍制度、城乡差别这 ...
-
爱一个人,是一件简单的事。就好像用杯子装满一杯水,清清凉凉地喝下去。你的身体需要它,感觉自己健康和愉悦。以此认定它是一个好习惯。所以愿意日日夜夜重复。
爱一个人,没有成为一件简单的事,那一定是因为感情深度不够。若要怀疑,从价值观直到皮肤的毛孔,都会存在分歧。一条一条地揪出来,彼此挑剔和要求。恨不能让对方高举双手臣服。但或许臣服也并没有用。
因为你就是爱这个人不够。所以连他多说一句话都会有错。
年少的爱情,务必要血肉横飞才算快意。
玩具已经不是所需要的款型,但习惯了抓在手里,所以依旧丢不下。一边抱怨一边绝对不离不弃。置身感情之中并不懂得宽悯。除了需索还是需索。开口质问必是,你为什么不再爱我。
仿佛爱是所有企图的终极。要过很久,才会明白,爱,并不是一个事件。一种追寻。也不针对任何一个确定的对方。
不是拿来满足自己自私及自大内心的工具,也不是用来对抗虚无本质的武器。
它只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一种信仰。一定不能想要在对方身上获取你所缺失的东西。不管是物质还是感情。
原谅对方也是脆弱的有缺失的人,又怎么能够去奢求他的保护及成全。
即使你需要一个偶像。但那一定不会是你的爱人。不要希望互相拯救。他应更像是你独自在荒凉旅途中,偶然邂逅的旅伴。
夜晚花好月圆,你们各自走过漫漫疲惫长路,觉得日子寂寞而又温情跌荡。
所以,互相邀约在山谷的梨花树下,摆一壶酒,长夜倾谈。它是愿意在某段时间里,与一个人互相交换历史,记忆及时间的信任。
交换各自生命中重要而隐匿的部分。却对各自无所求。当它已经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所谓的结果。
-
2007-10-17我们都处于信仰缺失的年代 - [那些文字]
-
2007-04-28DAVID ABBOTT为芝华士所写的父亲节文案 - [那些文字]
因为我已经认识了你一生
因为一辆红色的RUDGE自行车曾经使我成为街上最幸福的男孩
因为你允许我在草坪上玩蟋蟀
因为你的支票本在我的支持下总是很忙碌
因为我们的房子里总是充满书和笑声
因为你付出无数个星期六的早晨来看一个小男孩玩橄榄球
因为你坐在桌前工作而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无数个夜晚
因为你从不谈论鸟类和蜜蜂来使我难堪
因为我知道你的皮夹中有一张褪了色的关于我获得奖学金的剪报
因为你总是让我把鞋跟擦得和鞋尖一样亮
因为你已经38次记住了我的生日,甚至比38次更多
因为我们见面时你依然拥抱我
因为你依然为妈妈买花
因为你是一位了不起的爷爷
因为你让我的妻子感到她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因为我上一次请你吃饭时你还是想去麦当劳
因为在我需要时,你总会在我的身边
因为你允许我犯自己的错误,而从没有一次说[让我告诉你怎么做]
因为你依然假装只在阅读时才需要眼镜
因为我没有像我应该的那样经常说谢谢你
因为今天是父亲节
因为假如你不值得送CHIVAS REGAL这样的礼物
还有谁值得 -
2007-04-02伊索寓言(四)·蝮蛇和水蛇 - [那些文字]
继续说寓言,今天要说的这则是第九十二个故事,叫做《蝮蛇和水蛇》,其实我觉得这则故事应该叫做《青蛙》。
蝮蛇经常去一处泉边喝水。
水蛇在那里居住,出来阻止,心中感到不快,见蝮蛇不满足于自己的领地,竟然跑到他的居处来。(个人觉得此句话翻译的前后顺序有点问题,应该是:水蛇在那里居住,见蝮蛇不满足于自己的领地,竟然跑到他的居处来,心中感到不快,出来阻止。)
他们经常发生争吵,并且愈演愈烈,最后双方决定交战,水陆领域全归获胜的一方。
交战日期确定了,青蛙由于同水蛇有仇,便都跑到蝮蛇那里,鼓励他,答应和他一起作战。
交战开始了,蝮蛇向水蛇进攻,青蛙什么事情也干不了,只能放声呐喊。
蝮蛇获得胜利以后,责备青蛙,说他们曾经答应交战时和他一起作战,结果却不仅没有援助他,反而唱起歌来。
青蛙回答说:“朋友,你要知道,我们助战不是用手,而是用声音。”
这则故事是说,在需要用手援助时,用语言援助是没有用的。这则故事的总结同样继承了伊索寓言的一贯作风,让我大跌眼镜。
首先我很不理解,为什么伊索寓言老是喜欢把别人的呐喊、呼救等等的声音全部解读为“唱歌”。蛇对于青蛙来说是天敌,面对天敌束手无策也是人之常情,在一旁呐喊助威自然理所应当,所以我觉得蝮蛇没有什么必要指责青蛙。更何况总结说什么语言援助是没有用的。就好比一个穷人在路边乞讨,即使你没有钱能够资助他,但是说上一两句鼓励的话,我想绝对不至于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在别人需要用手援助时,如果自己不能用手援助他,那么用语言来援助也未尝不可。
另外读的过程中还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这只青蛙犯了一个相当大的错误。他因为与水蛇结仇,便去支持蝮蛇,我想他一定没有仔细调查一下二位作战的筹码——水陆领域全归获胜的一方。如果蝮蛇一旦失败,青蛙势必同蝮蛇一样不能再踏足水域了。这对蝮蛇来说,只不过是不能再去泉边喝水的损失,可是对于青蛙这样的两栖动物来说,这可是致命的。
所以说啊,千万别忽略了市场调查的重要性啊。
-
2007-03-30伊索寓言(三)·蜗牛 - [那些文字]
-
2007-03-28伊索寓言(二)·头发斑白的人和情妇们 - [那些文字]
今天说的这则伊索寓言是书里的第三十一个故事。故事很简单,我把原文复述一下:
有个头发开始斑白的人有两个情妇,其中一个年轻,另一个年长。
那个年长的觉得同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亲近,有碍自己的面子,因此每当他前来,总要拔掉他的黑发。
那个年轻一些的想隐瞒自己有一个年老的情人,就拔掉他的白头发。
就这样,他被两个人轮流着拔,结果就成了秃子。
同样,不相适必然有害。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伊索寓言每一则最后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哲理性的总结,这则也不例外。其实这则故事还蛮有趣的,但是“不相适必然有害”这句话我参了半天也没参透。这是想告诉大家什么道理呢?我琢磨了一下,有下面几种可能:
1.千万不要同时找两个喜好不同的情妇,否则一个要这样,一个要那样,最后就会变得两手空空。
2.头发开始斑白的人,最好就不要找情妇,除非遇到和自己年龄一样的,否则不管遇到年长的还是年轻的,都会被拔头发。
3.头发全黑的人,只能找比自己年长的情妇,否则头发也会被拔光,当然,不排除有喜欢老牛吃嫩草的年长情妇存在。头发全白的人,只能找比自己年轻的情妇,否则头发也会被拔光,当然也不排除缺乏父爱关怀的年轻情妇存在。
4.情妇们在拔头发的时候,麻烦也做一下市场调研,仔细观察一下,情夫头上的另一种头发是否在与时俱进的减少。别只顾着自己拔,否则到最后只能得到一个秃子情夫。
5.秃子找情妇最没有后顾之忧。
-
2007-03-27伊索寓言(一)·鹰和狐狸 - [那些文字]
先说句题外话。翻开《伊索寓言》的一霎那,我就觉得这本书怎么这么...满篇儿的目录,不是狐狸就是鹰,不是狗就是鼠,百分之九十都是动物。看来,我这是走进动物世界鸟...《鹰和狐狸》是伊索寓言的第一篇。说的事儿很简单,大致描述一下:鹰和狐狸约定互相友好相处,鹰住树上,狐狸住树下,彼此以为这样可以密切交往,巩固友谊。后来鹰和狐狸分别有了后代。有一天,狐狸出去觅食,结果鹰一下子没忍住,把楼下的小狐狸叼走了,和自己的小鹰一起美餐了一顿。狐狸回来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报复,只能站在远处诅咒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结果后来鹰偷了人用来献祭的山羊的肠子,由于肠子正在燃烧,加上刮起了大风,所以把自己的巢给烧着了。小鹰也被火烧得掉到地上,狐狸这时迅速跑来,当着鹰的面把所有的小鹰都吃了。
末了,故事最后加了句说明:那些背弃友谊的人即使能躲过受害者的报复,也逃不过神祗的惩罚。
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觉得我要是狐狸,就根本不会产生和鹰做朋友的想法。早可以预料到鹰会吃掉自己的小孩这种结果,干吗还要自己往枪口上撞。这就好比人自己在家里养老虎做宠物一样,面对这样的猛兽,吃掉你根本是他的本能。或者是说,你将秘密告诉给明知道嘴巴不严的所谓朋友,那如果有一天秘密泄露出去,能怪他么?还是自己的问题嘛。
其次,狐狸知道孩子被吃了,又报复不了,就只能站在远处诅咒。个人觉得这个场面也太可笑又可悲了。换作是我,好歹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啊,诅咒,顶个P用。
再次,小鹰被火烧得掉到地上,狐狸这时迅速跑来,当着鹰的面把所有的小鹰都吃了。注意这几个词,绝对的一出“流芳百世”撼人心魄的复仇记之高潮场面。这个场面让我觉得非常之血淋淋。狐狸仇恨的火焰,烧得满天通红。我仿佛都能看到狐狸那双红彤彤快要瞪出来的双眼。
我觉得这个故事根本不是说的什么友谊不友谊,惩罚不惩罚的,完全是一个险恶人心百态图之首幅。报复、仇恨、嫉妒、背叛……好可怕。
